2026年11月9日，全国外三元生猪均价每公斤8.63元，达到十年最低。
同日，16家上市猪企的三季报披露完毕：前三季度合计亏损283.6亿元，同比由盈转亏；其中只有华统股份一家小幅盈利，其余全部亏损——牧原亏93.19亿元，温氏亏49.61亿元，新希望亏25.68亿元。
还有一个数字更值得琢磨：2025年全年，全国出栏生猪头均盈利31元，比2024年减少183元。一头猪卖一千七八百块，只赚三十块。
三个数字放在一起，问题就浮现了：一个刚需行业，价格已跌到成本线以下，为什么还有人扩产？
先校准一个概念。热搜所说的猪价，指养殖场出栏的活猪价，而非超市里的猪肉价。两者相关，但跌幅不同——中间隔着屠宰、冷链、批发、零售四五个环节。消费者感受到的是“便宜了一些”，而不是“便宜了八成”。
母猪减了一成，猪肉供应为何没减
2026年三季度末，全国能繁母猪存栏3602万头，同比下降10.7%，已跌破3750万头的正常保有量目标。按过去的经验，母猪减少一成，十个月后猪肉供应便少一成，价格应当上涨。
但价格没涨。
原因写在企业的年报里。天邦食品董事长张邦辉在2025年年报致股东信中给出了一组数字：生猪养殖规模化率已稳定在70%以上，行业PSY从2018年的16头提升至26头以上。
所谓PSY，是指一头母猪一年能提供的断奶仔猪数。举例来说，某养殖户的生猪从16头变成26头，意味着同样的母猪多产出六成。母猪减了一成，效率补了六成，供给不但没少，反而仍在增加。
另有两个事实支撑这一判断。按年出栏500头以上的口径，全国生猪养殖规模化率已达72.9%，七成以上出栏量来自规模场。头部企业的完全成本从2025年初的每公斤12元降至11.5元以下；温氏股份提出的每斤5元成本目标已通过验证，折合每公斤10元。
过去调控生猪供给，抓手是数母猪——母猪少了，猪就少了。如今这个抓手部分失效：母猪只是一个乘数，另一个乘数是PSY，而后者一直在变大。
亏损的三重嵌套
最外层是价格。每公斤8.63元的猪价，对上11.5至12元的行业成本，每公斤亏三块左右。按128公斤出栏体重计算，牧原9月每卖一头亏约140元，行业自繁自养头均亏损359元，成本高的中小场户亏600至700元。猪粮比价10月28日跌至4.22，处在一级预警线以下。
再往里一层是需求。全国猪肉产量常年维持在5700万吨上下，居民人均消费已接近饱和，天邦在年报中的表述是“进入趋势性下行通道”。人口总量见顶、老龄化加深、禽肉替代，三个因素叠加，总量不是在增长，而是在缓慢收缩。
最里层是囚徒困境。头部企业有成本优势，亏损期反而是抢份额的窗口：谁减产，谁就把市场让给对手，还要承担下一轮涨价时无猪可卖的风险。个体最优解是扩产，集体结果却是继续过剩。2025年6月到2026年6月，8家集团猪企调减能繁母猪72.38万头，按PSY27至28头计算，相当于减少近两千万头年上市量，价格仍未起来。
资产结构是另一个放大器。猪场一旦建成便退不出去，折旧和利息照付。天邦披露，2025年闲置产能费用、利息费用、减值准备合计影响利润总额超过16亿元，2026年一季度又计提资产减值6.8亿元。
可见亏损不是一次经营失败，而是价格低于成本时的账面结果。区别在于，有的企业亏的是利润表，有的企业亏的是现金流量表。牧原前三季度亏损93.19亿元，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仍为正的29.83亿元，货币资金228.88亿元；天邦资产负债率已达84.3%，处在预重整阶段。这两类企业不能一概称为陷入困境。
谷贱伤农，谷贵伤民
《汉书·食货志》记李悝的话是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原意是两头都会伤，解法在于平粜：贱时收、贵时抛，而不是把价格托在高位。后世流传成谷贱伤农、谷贵伤民，反而把“平”字丢了。
现实对照很清楚。2019年下半年到2020年，生猪价格一度冲至每公斤40元附近，猪肉零售价翻倍；那两年消费者为猪价付出的成本，远超如今养殖端亏损的这两百多亿元。等到2021年价格崩落，局面又反过来。
所以政策立场应当是稳价，而不是选边：猪粮比价跌至4.22、进入一级预警，该收储；猪价冲至每公斤40元，该投放储备、鼓励补栏。2026年以来已开展两次中央收储，广东、湖北等地同步启动地方收储，做的就是这件事。
回到最初的问题。每公斤8.63元的猪价，不是产业失败的信号，而是产业升级的价格表现：效率提升把成本压下来，成本把价格拉下来，价格把高成本产能挤出去。亏损是这条链条的末端，而不是起点。
真正要回答的，不是猪价何时涨回来，而是两件更难的事：让离场的人有退路，让留下的人有约束。前者关乎五十万个家庭的生计转换，后者关乎集中度上升之后，这个行业会不会在下一轮用更剧烈的波动，把今天的便宜收回去。
这个行业不需要同情，它需要的是有人替它把退出机制设计好，避免散户和消费者因为价格受到难以承受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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