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我是第一次来，因为黄河经常改道的关系，开封旧城深埋地面十米之下，多达6层之多，所以现在的开放绝大多数景点都是90年代之后再造的仿古建筑，看得出来非常用心，各景区的管理、安排、秩序都非常到位。清明上河图描绘的场景其实早已不是原址，开封市打通了包公湖和周围水系，硬造了个2公里多长的水景供游客乘船游览。无论设计还是管理都远胜桂林市内的漓江船游。但是我对重资产文旅项目运营一直很好奇，深圳东部华侨城类似的运营模式已经倒闭，那个甚至还带地产，清明上河园是开封文旅的现金牛，眼下正冲刺港股 IPO，要做"河南文旅第一股，恰好有招股书可以管中窥豹，2025 年清明上河园接待游客约 960 万人次，全国单一主题园区排第四。毛利率 2023–2025 年是 67.6%、62.3%、51.8%，放整个文旅行业都算高的，而且他们的文创产品卖的真的不贵，我逛了一下官方直营店，一般的冰箱贴和小玩意不超过20。但是招股书显示，3年游客数量增长40%，利润在越来越少，游客的钱越来越不好赚了，卷成狗。
最关键是的是，上河园项目这三年累计净利润 7.76 亿,现金分红却超过 8 亿，分红比全部利润还多，到 2025 年底账上现金只剩 3994 万,流动负债净额 3.53 亿，流动比低到 0.1。
关键开封搞文旅不是一个清明上河园，是满城仿古，御河游船（24小时任坐的票价才68元）、万岁山武侠城、宋都御街、一批新景区，外加古城墙、基础设施。
这些绝大多数不装在上市公司里，而是压在开封文旅投资集团这类城投平台身上。盲猜是靠发债在融资。靠不断开新景区基建来撑现金流、靠发债滚动，通常意味着文旅主业本身回不了本，得拿别的进项和新债去填。头部景区见了利润天花板,城投手里又背着债,于是只能靠不停开新盘、圈新地、卖新票来维持流水和账面。赚不赚得回来，得看它是又一个清明上河园，还是又一笔埋进城投报表里、最后靠发新债还旧债的沉没成本。后者的概率,恐怕不低。繁华背后，城投平台的资产负债表，才是这场千年古都豪赌的底裤。
扯远了，还是说回旅游。
坐完汴河游船回到酒店，正好CCTV6正在放梁家辉和徐锦江版的英雄本色，就是同一个开封府。林冲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东京即汴京，就是今天的开封。他被高俅设局误入白虎节堂后，正是押到开封府问罪，府尹和孔目孙定从中周旋，才把死罪改成刺配沧州。所以这段戏的"官府"就是开封府，水浒的时代是北宋末徽宗朝，1110—1120年代，离靖康之变没几年了。作为一个在镇江长大的孩子，很难免对我小学时候风靡镇江的小浣熊干脆面里的水浒卡有执念，对这段历史也尤为感兴趣。小学时候对历史一无所有，但是对英雄豪杰充满了崇拜。看完就计划第二天去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和林冲结识鲁智深的大相国寺菜园子去参观。
但是今天早上去了大相国寺才知道，原址在黄河边，也早就淹没于泥沙，现在的大相国寺是清朝重建，原址比现在的这个大16倍，现在大相国寺僧人只有80多人。但是长大才知道，水浒的写法过于春秋，但也是最安全的一种叙事手法，责任推给几个奸臣，蔡京高俅也只是症状，而非病因。
北宋的财政收入、城市规模、印刷术、火器、纸币，开封百万人口，同期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但同一套让它富起来的制度，却几十年党争，新法旧法反复清算，士大夫的政自伦理被耗空，蔡京高俅恰恰是从这条路径里长出来的胜利者，奸臣能存在，是因为需要他们存在。
1279年崖山海战，南宋在广东被元军击溃，陆秀夫背着八岁的小赵昺跳海，据载十万军民随之蹈海，中原王朝第一次整体被一个非汉族**吞并。跳海处就在深圳后海，招商局码头附近的一个炮台处，有个小妈祖庙，我专门去看过。崖山之后再无中国家喻户晓，实际上是陈寅恪那句"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被引来做注脚。
但是元曲、明清小说、王阳明心学、清代考据学都在崖山之后，文明并未断流，一个**的保护需要十万军民赴死去保卫，是否应当和正义？这事儿我想不通，是从南京秦淮河畔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岸犹唱后庭花”开始的。人都尼玛成商女了，人家陪客户唱个K你还道德绑架人家。
我并不是我一个人对此存在疑问，顾炎武在《日知录》里专门劈开过这两件事：易姓改号叫亡国，仁义充塞、率兽食人才叫亡天下。然后是那句常被断章取义的话——"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赵家的江山，那是赵家和他的官员该操心的事，跟老百姓有啥没关系？老百姓只对文明本身负责。黄宗羲更直接："岂天下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陆秀夫背幼帝投海，那是他个人的选择，可以敬佩，但不该被拿来当成对人的道德要求。把"殉国"讲得越壮烈，就越方便下一个**向人索取同样的东西，点名论坛里某个最近被封号的三捐义士。
实际上更为讽刺的是，靖康年间徽钦北上经不起事实检验，赵后来封瀛国公，活到五十出头才死。所谓"生不如死"，很大程度是事后追认的正当性。那个七岁孩子在这套叙事里是道具。他的死不是他的选择，却被用来成全另一个人的道德形象，连名字都很少被提起，通常只叫"幼帝"。
鲁迅在《我之节烈观》里骂的就是同一个东西：一种把别人的死算进自己牌坊里的伦理，赵昺和那些被写进节烈传的女人，处境是同一类的。
回想北宋，被灭纯粹自己作的，制度设计的第一目的是防止内部失控，代价由对外能力承担。官僚层级过密，人人有责等于无人负责，几十年路线之争把政治伦理耗空，最后是投机者上位。最后一次战略误判亲手把自己一波带走。
明天继续码太行山游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