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镇江新区大路镇的建筑工地赶来。骑一辆旧三轮车，跨过扬中长江大桥，十几公里的路，只要骑将近20分钟。工地老板扣他十块钱工钱——他一天工资一百二十块，这一个多小时，是他为爱情付出的代价。
三百多天了，风雨无阻。
他生怕迟到，总是提早十分钟就候在门外。一边笑呵呵地和熟识的病友家属打招呼，一边熟练地套上隔离衣，拿起自带的大号雪碧瓶灌一口凉开水，眼睛则不时瞟向ICU探视通道。
“爷爷从来没有缺席过一次探视。”护士长张娟说，“他永远准时出现在ICU门口，像一株守着根的老树，风雨无阻。有时候下雨天，他怕骑三轮车来晚了，会早早地就在门口等着。”
后来，ICU的护士们悄悄商量，给老人开了“绿灯”——弹性探视，只要他到了，按一下门铃，就让他进去。
“明哎，我来看你了！”
一进入监护病房，吴永恩直奔妻子身边。
他俯下身子，凑到妻子耳边，轻声呼唤。声音很轻很柔，像一个情窦初开的翩翩少年，又像一个哄孩子入睡的父亲。
病床上的杜明哎，今年69岁。两年前被确诊为左肺恶性肿瘤，2025年1月又被确诊为颅脑继发恶性肿瘤。放疗后因呼吸衰竭、重症肺炎住进ICU，气管切开，长期依赖呼吸机维持。
她不能说话，意识时清时糊。但吴永恩觉得她能听见。他相信她能听见。
ICU家属探望时间只有半个小时。吴永恩手不停，嘴也不停。他一边熟练地给妻子做上肢关节活动训练，搓揉脚心刺激反应，一边夸她今天气色好多了。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台红色的收音机，打开戏曲频道，轻轻放在妻子枕边。
这台收音机，是明哎身体好的时候花七十块钱买的。他一直带在身边，像带着她的气息，带着他们共同的日子。
等你好了，带你上天安门
他们年轻时有过一个约定。
“明哎，加油啊！等你把呼吸机拆掉，我们就带你上北京，上天安门！”
这是吴永恩每次探视都要说的话。他回忆，年轻时候他们就商量过，要一起去北京看一看。那时候日子苦，总是说“等以后”“等有空”“等攒够钱”。等着等着，就等到了白发苍苍，等到了病床前。
现在，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带老伴去北京看一看。“去了北京，我就心满意足了。”他说。
护士们常常听到他在病床前轻声念叨：“一天比一天好啦。”像是在安慰老伴，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等你把呼吸机拔了，身体好一点，我就推着轮椅，带你去北京。当年答应你的，我一直记着。”
他轻轻摸着她的手，声音低低的：“你不记得没关系，你不记得我，我就重新陪着你。你走不动，我就推着你。你不说话，我就一直跟你说。只要你活着，我就一直守着你。”
卖掉房子，借遍亲友，只为她活着
吴永恩和杜明哎育有一子一女。女儿很小的时候，掉进河里淹死了。老人随身带着一个片袋，里面装着几张封塑的照片。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一一介绍：这是明哎，这是儿子……其中有一张黑白照片，年代久远，边角已经模糊。那是女儿还在的时候，一家四口的合影。原来妻子清醒的时候，看到女儿的照片就会掉眼泪。后来他不敢再给她看了。
杜明哎年轻时在砖瓦厂工作，只有农保。为了给她治病，吴永恩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他把位于大路镇的一套房产以十七万抵押给了别人，又向亲妹妹借了三十多万。
他现在在建筑工地做小工，一天一百二十块。每天请一小时假来看老伴，被扣十块。他身上的衣服很旧，边角磨破了也舍不得换，自己省吃俭用，可在老伴的治疗上，从来没有一丝犹豫。老伴几度病危，数次抢救，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放弃。
周围许多好心人看不下去，劝他放弃。他依然坚定：“我不可能放弃的。明哎太可怜了，她父母都不在了，我不管她谁管她？只要明哎活着一天，我就很开心了。”
有人问他，你把钱都用掉了，自己以后怎么办？老人呵呵地笑着，目光里闪过一丝无奈。
他说他遇到不少好人：“扬中市人民医院神经内科温兰娟蛮好的，肿瘤科的陆朝云也蛮好，还有胡涛，要是他们不收，她就没得了。”
他回忆：“镇江、上海的大医院我们都去过，有些大医院我们蹲不起，要是扬中医生也不收，她就没得了，2023年她就死掉了。我遇到不少好人。”
他还说，村里对他蛮好的：“帮我解决了吃饭问题，否则又要烧饭，又要上班，还要管这里，更加忙不过来了。”村里还补助了他一部分费用，解决了大问题。
面对医护人员，他永远满是感激，弯腰道谢：“没有你们，我老太婆撑不到现在，真的谢谢你们。”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姜天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