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圩港渡口
      老家门口是长江的夹江,相比长江主航道,这里江面相对窄了,水流也没那么汹涌湍急,但在我心里,她是那么宽阔无比,深不可测。小时候,它是我的最爱。江边,有一人多高的芦苇,芦苇荡中,分布好多凹塘,我们常常在这里钓虾子、摸鱼。等到了秋天,芦苇花开了,白茫茫一片,我喜欢看这美丽的芦苇花,喜欢江堤茅草丛中金黄的野菊花,黄白相间,把江滩点缀得分外美丽。
       那时候, 我家东面就有一个三圩港渡口。在那艰苦岁月里,为了养活一家人,父亲要到江对岸的丹阳埤城镇去买糠、麸子等饲料回来喂老母猪,当时家里养了二条老母猪。每条母猪都要生十几条猪籽,饲料需求很大,只有到埤城、界牌集市买相对便宜点。父亲常常早上四、五点就起来,喝上二碗母亲做的山芋粥,推着独轮车就出发了。
         因为要翻越江两岸高高的江堤,有时,父亲会叫上姐姐一起去推车,我放了假也很好奇,再三央求下,父亲就带我去了。去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父亲让睡眼朦胧的我坐在独轮车上,他推着我赶路。
        一会儿,来到了渡口,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地来到江边等待渡船,江边已经有很多人在等船了。这时,有人喊道:船过来了。我急忙望过去,雾气蒙蒙的江面上,隐隐约约一艘宗色木船从江对面驶过来,船老大在船尾使劲地摇着撸,不时还扶一下船舵,把握准方向,船头还有一位艄公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插入水底用力撑,左边划一下,右边撑几下。不久,船靠岸了,艄公一边在船头插下竹篙,固定好船,一边。喊:“先下后上,不要着急,注意安全!”船上的人扶老携幼,一个接一个下船了,有的挑一担鸡苗,叽叽喳喳的;有的带些锄把、扁担;还有推自行车走亲访友的,卖菜的、卖粮食的等等。等他们全都下船了,我们开始上船,行人先上,推车后上。几分钟后,船上站满了人,艄公拨起竹篙,长长的竹篙划破水面,众人帮忙摇撸,驶向对岸。
        我非常开心地站在船舱靠弦边的位置,一切都那么新鲜和好奇。急速后退的江水拼命地摇晃着船儿,小游鱼不时地跃出水面,仿佛在嘲笑我这个跟屁虫。父亲一边帮船老大摇撸,一边大声呵叱,让我抓住船舷,别摔倒。船至江中心,水流湍急,船被冲击往下游去,但艄公经验丰富,不急不躁地把控方向,很快就化险为夷。大家有说有笑,不慌不忙,二十几分钟后船就靠岸了。
        父亲推上车又走十几里小路来到埤城,这个镇子好像蛮大的,好几幢老建筑,青墙灰瓦间透露着岁月的沧桑与故事。父亲跟人家讨价还价,买了好几麻袋米糠麸子,等绑好车子时,他已经汗流浃背了,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滚落。
        父亲在后面推着车,我在前面背着纤,遇到上坡时用力背一下,自己觉得也能起一点作用。但常常有路人戏道:“小孩,纤背弯了!"渐渐地我越走越慢了,后来,父亲干脆把我抱上车。
        二十几里的土路推过来,己经是“人困牛饥日己高"了,好不容易到了码头。我们坐在码头边石头上等船过来,斑驳的阳光透过树的缝隙,有一丝丝温暖的感觉,脚下是软绵绵的沙土。父亲把刚才在镇上买的一个“京江脐"给我吃,那个香啊,手指头都要撮几遍。等父亲手上的香烟烫手了,他仍撮上最后一口,才恋恋不舍地扔掉烟蒂,拉过我的小手,咪着眼睛问我:好吃吗?我心满意足地漾起幸福的微笑,依在父亲的怀里。
       船来了,父亲把一袋袋货卸下车,把我先送上船安顿好,再一袋袋踩着晃悠悠的艞板艰难地扛上船,等最后把车子推上船时,早己浑身湿透了,袋上的米糠和麸子灰沾满了脸颊和脖颈。到了对岸,父亲仍要一袋一袋地搬下船,重新装车,每扛一袋,父亲都步履蹒跚,  看到父亲湿透的衣服,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此时已感知到了人世的艰难。
父亲由于积劳成疾,过早地离我们而去了。 现如今三圩港渡口已成为历史,每次来到这里,我都会想到在那个艰难的岁月父亲浑身湿透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