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在说乡愁,
边说眼中边泪流。
我的乡愁落何处?
老街道上数春秋。
人人都有乡愁,不同的年龄有不同的乡愁。余光中的乡愁依次落在邮票、船票、坟墓、和大陆的那头。我的乡愁有很大一部分落在了大路老街上。
老街2号是大路中学的所在地。我13岁到路中读书,读完初、高中。一九七七年大学毕业后我再回到这所学校任教,一直干到退休。从工作到退休,我的户口一直挂在老街2号的集体户口本上。
退休后我去了上海定居,户口也随着人迁往了上海。一晃就将近20年。今年春暖花开我回到大路,租住在老街218号。
大路老街从东到西不足一公里。没有1号,1号在很多年前因扩建路中校园被拆掉了。于是2号便是1号,位于老街的最东头,而现在我所住的218号却座落在老街的最西头。
再次回到大路后,我几乎每天都要从老街的西头到东头,从218号出发,穿过整条老街到2号。现在的2号也被大路卫生院占领了。原来的小学、中学合并为“实验学校”,校园向东南位移了约百米。
回到大路后我要去卫生院配药,要到卫生院附近小广场打拳,于是要经常穿过老街。几何告诉我们虽然连接A、B有无数条线,但穿过老街是最短的,几乎是A、B两点间的距离。(写文章时我不能忘掉数学的老本行)
当我再次走在老街上,一幕幕往事像影片在眼前闪现。
这便是老街2号,我在这个院落中工作、生活了20年。时过境迁,现在那一个个鲜活的面容,朗朗读书声都早离我远去。只留下眼前的满院的杂树荒草、残垣断壁。面对这一切我很伤感,潸然泪下。
这是老街6号。我不知主人的姓名,只知大家都叫他“老封建”。老封建的一家人早落户于上海。在改造校园时通知需动他的房子,老封建(或其后人)提出要按上海的动迁标准补偿,结果没谈成。现在这间屋大概一文也不值了。
这间屋门已被野草覆盖看不到门牌。姑且称他为老街x号吧,x介于10到20之间。这屋的主人名周伏波,是一位个体医生,人长的富态周正,白白净净的真像个医生。我一贯血压较高,住在老街16号的朋友“发发”经常得意的对我说:我的血压就不高,每次去周医生那里量都是低血压。于是我也去周医生那量了一次,确实高、低压都比平时下降30个数字,我也变成了低血压。不相信我立即跑去医院又量一次,原来高的还是高。回头我拉着发发也去医院测量,结果他血压居然比我还高。
我不知道周医生的医术如何,但他的一手毛笔字确实很漂亮。每年老街上很多家门框上的对联都是他的墨宝,而他自己家的对联每年换字不换联:上联是“苍龙日暮还行雨”,下联是“老树春深更着花”。现在周医生不但人没了、门没了、对联没了,甚至连苍龙与老树的影子也没了。触景生情,唏嘘不已。
这便是发发的家。在这里我经常和他拼猪头肉,拼完猪头肉后便打麻将。麻将的搭子中经常也有周医生,有一个晚上,周医生打着麻将忽然瘫倒在桌子下,吓得搭子们手忙脚乱的把他送到大路医院去抢救。
发发的隔壁便是同事孙庆的家。孙庆家是个大地主豪门,有三进屋,庭院深深深几许。其中有一间屋是专给我们打麻将用的。孙庆每次上牌桌不一会儿就会被他妻子曹粉娣挤掉:你的牌技不行的,还是让我来吧。于是孙庆便呵呵一笑让了位。孙庆的性子很慢,被人称为“老咪”或“烂死蛇”。孙庆不但性子迷糊,还酷爱咪酒。虽然酒量很大,但经常把自己灌醉。年轻时躺在马路边,躺在麦地里是经常的事。有一天晚上孙庆母亲和岳母为他酒醉跌茅坑的时间是婚前还是婚后争个不休,结果孙庆说你俩别争了,你们说的都对,我跌过两次茅坑呢。
这两间屋很早前摆过小人书摊,摊主老马是矮个子的小老头。我小时候最喜欢看小人书了,只要有几分钱便去租书看,坐在长凳上聚精会神。没钱我曾偷过小人书,被老马追了一里地。虽没被追上,但打那以后有钱也不敢去看小人书了。我一直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直到读了鲁迅先生的孔乙己后方才释然。当孔乙己偷书被抓后他说:窃书不为偷,读书人的事情难道算偷吗?这太有道理了!
我继续沿着老街向西走去,豆腐坊、酱园点、老浴室、老虎灶、羊肉店、剃头店、布庄。。。一一在身边路过。现在大多数店都关门落锁,人去屋空了。只有羊肉店和理发店还在开张营业着。光阴带走了太多的东西,却偏偏给人留下记忆。让人感伤。逝水流年,街老了,人也老了。
这里曾是老公社的所在地,公社前有一个广场。说给你听你也不会相信:有一年大路传统庙会七月三十,在这个广场上我赤膊的上身围绕着四条蝮蛇,蝮蛇在我们这里也叫土疯蛇,咬上一口会死人的。
这里是大路影剧院,很多年都是大路的精神文化中心和政治中心。那会儿我经常带学生来这里看电影,政府每年也在这里开三干会表彰先进。
这里曾是大路的商业中心。供销社、物资站、饭店、旅馆都排列在两边。在计划经济时,这里是大路命脉,后随着市场化经济便日渐式衰了。
这两家先后都做过大路汽车站。现在都在经营着传统美食长鱼汤,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最后便是我们家的老街218号了。其实这里并不是我们家,而另有其家,我们只是这里的租户。老街218号并不在老街上,而在和老街垂直相交的长虹路上,因此很难被快递小哥找到,小哥打电话来问坐标。我们回答在长鱼汤店的旁边,大路长鱼汤店大半个中国人都知道他的位置。
写到这里就完了?还没有呢!老街真正的最西边是苏家大院。大院始建于清代,是北宋宰相苏颂的后裔所建。鼎盛时苏家产业占大路半条街。但经过200多年的风雨洗礼,现在苏家大院早已人去楼空了。大院只留给网红们做节目和外地游客们来打卡。苏家门前堂前燕,不知在什么时候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了。
老街烟火早湮灭,
十室九空家远迁。
一片乡愁挥不去,
光阴故事说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