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男子患癌,去上海花500挂号费看病,医生只说一句就让他走
挂号单上的数字让我肉疼。
五百块。
我从南京坐高铁到上海,就为了这张纸。窗口的小姑娘面无表情地敲键盘,我递过身份证和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疼的。肝区那块已经疼了快两个月,一开始我以为是胃,吃了两盒斯达舒,屁用没有。
后来单位体检,B超医生把探头压在我肋骨下面,来回扫了好几遍,脸色不太好看。她没说话,但我从她抿着嘴唇的动作里读出了点什么。
我今年四十二岁,在南京一家国企做行政,不抽烟不喝酒,连熬夜都很少。我想不通。
报告出来那天,体检中心的医生建议我去大医院复查。我老婆当时就哭了,她说要去上海,找最好的专家。
“网上查了,中山医院肝外科有个主任,全国都有名。”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有那位专家的介绍,密密麻麻的履历,挂号费五百。
五百就五百吧。
我挂了号,请了年假,一个人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铁。没让老婆陪,家里还有孩子要带,她请不了假。
候诊区的人多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旁边是个瘦得脱相的中年男人,皮肤蜡黄,眼白也黄。他老婆扶着他,手里攥着一沓检查报告,厚得像本小说。对面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嘴唇一直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挂号单,上面写着上午九点半。现在已经十点四十了。
“叫到几号了?”旁边那个瘦男人问我。
“三十二。”我看了一眼显示屏。
“我是四十一。”他叹了口气,“每次来都这样,一等就是大半天。”
他老婆给他拧开保温杯,他喝了一口水,呛得咳了半天。那咳嗽声听着就不对劲,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是第一次来?”他缓过来以后问我。
“嗯。”
“看什么?”
“肝上有点问题。”我没说太细。
他点点头,没再问。在这个候诊室里,大家心照不宣,能坐在这里的,没几个是轻症。问多了,反而尴尬。
又等了四十分钟,终于叫到我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穿过走廊,推开诊室的门,里面的空调开得很足,冷得我一激灵。
周主任坐在电脑后面,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面前堆着厚厚一摞病历本,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医生,大概是学生或者实习生。
“坐。”他头都没抬。
我把在南京做的所有检查报告递过去,B超、CT、血常规、肿瘤标志物,厚厚一沓。他接过来,翻得很慢,一张一张地看。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了大概三分钟,他把报告放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把衣服撩起来。”
我照做,把衬衫和里面的背心卷到胸口以上。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手按在我右边肋骨下面。那只手很凉,手指有力,按下去的时候我差点叫出来,疼得我额头瞬间冒汗。
“这里疼?”
“疼。”
他换了个位置,又按。
“这里呢?”
“也疼。”
他收回手,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我放下衣服,等着他说话。
他写完,把病历合上,推到我面前。
“你这个情况,我建议你回南京治疗。”
我愣住了。
“医生,我专门从南京过来的,您看这报告……”
“我看了。”他打断我,语气很平淡,“报告很清楚,你回你们南京的鼓楼医院,或者省人民医院,都可以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你这个情况,没必要在我这儿看,回去治,一样。”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花了五百块挂号费,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高铁,等了一上午,他就跟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医生,您能不能再仔细看看,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我……”
“我看了。”他又打断我,这次语气重了一点,“正是因为你家里有孩子,我才让你回去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没明白。
但旁边站着的那个年轻医生好像明白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周主任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但我觉得肩膀上像压了块石头。
“回去吧,听我的,回南京去治。”他说完这句话,就叫了下一个号。
我拿着病历站起来,走出诊室的时候,候诊区还是满满当当的人。那个瘦得脱相的中年男人还坐在那儿,看见我出来,问了句:“怎么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打电话。电话接通了,我还没说话,她就问我怎么样。
“医生让我回南京治。”
“为什么?”
“不知道,就说不需要在他这儿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那是什么意思?是治不了吗?”
“他没说治不了,就说让我回去。”
“你再问问他啊,你花了五百块钱,他就跟你说一句话?你问他清楚啊!”
“他叫下一个病人了。”
我老婆在电话那头开始哭。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堵得慌,但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把刚才医生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他按我肚子的时候,手指很有力。他说我家里有孩子,让我回去治。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有举着输液瓶的,有拿着化验单小跑的。我坐在那儿,像块石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站起来,决定再去问问。至少问清楚,为什么不能在他这儿治。
我走到诊室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门开了,是那个年轻医生。
“有事?”他问我。
“我想再问周主任一个问题。”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主任正在给另一个病人看片子。年轻医生走出来,把门带上。
“周主任的诊断已经很清楚了。”他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让我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
“周主任的意思是,你的情况,没必要花那么多钱在这儿治。”他压低声音,“你那个肿瘤,位置不好,已经侵犯血管了。在这儿做手术,费用高,而且效果不会比南京好。”
我听着,手开始抖。
“那……还有多长时间?”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明白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上海的冬天没有南京冷,但风刮在脸上还是疼。我把棉袄的拉链拉到最高,站在医院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
“怎么样?又问了吗?”
“问了。”
“怎么说?”
我看着医院门口的车流,红灯亮了,一排车停下来。
“他说没必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先回来吧。”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嗯。”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有出租车按喇叭,问我要不要走,我摇了摇头。
后来我沿着街道走,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路过一家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吃。包子是热的,但吃到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想到两个孩子,大的上五年级,小的刚上幼儿园。小的那个前两天还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爸爸去上海看病,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掏出手机,在附近找了家超市,买了一盒大白兔奶糖,一盒曲奇饼干。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色不太好。她问我,要袋子吗?我说要。
拎着东西走出超市,天已经完全阴下来了,好像随时要下雨。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订回南京的高铁票。最近的一班是两个小时以后。
坐在高铁站候车室里,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南京肿瘤医院。网页上跳出来很多信息,专家介绍,预约挂号,交通路线。
我翻了翻,又关掉了。
候车室里人很多,有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戴着耳机闭目养神的中年人。
我旁边坐着一个女孩,大概二十出头,戴着口罩,头发染成棕色。她一直在看手机,偶尔笑一下。
我看着她,想起了我女儿。她上五年级,也喜欢看手机,周末的时候躺在沙发上,抱着平板看动画片。我老婆总说她,她也不听。
高铁来了,我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倒退,田野、村庄、工厂、楼房。
天黑了,车窗上倒映出我的脸。
那张脸有点发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觉得有点陌生。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
“儿子,怎么样?”
“没事,妈,医生说问题不大。”
“那就好,那就好。”她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炖了排骨汤。”
“在路上了,大概还有一小时到家。”
“行,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高铁在黑暗中行驶,偶尔有灯光闪过。我闭着眼,感觉到肝区又开始隐隐作痛。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上了三楼。门没锁,推开门,屋里飘着排骨汤的味道。
我老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孩子听见动静,从房间里跑出来,小的抱住我的腿,大的站在旁边看着我。
“爸爸,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我把塑料袋递给她,她翻出大白兔奶糖,高兴地叫了一声,跑回房间去了。
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我老婆正在盛汤,背对着我。
“医生到底怎么说的?”
“就说让我回南京治。”
“为什么?”
“他说没必要。”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了。
“没必要是什么意思?是治不了?”
“不是。”我靠在厨房门框上,“他的意思是,在南京治也一样,没必要花那个钱。”
“那到底是什么情况?是早期还是晚期?”
“他没说。”
“你没问?”
“问了,他没说。”
她把勺子往锅里一扔,声音很大。
“你花了五百块钱,连个结果都没问出来?”
“我问了,他不说。”
“他不说你就不问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厨房里只有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明天我去南京肿瘤医院。”我说。
她转过身,继续盛汤,肩膀在抖。
“吃饭吧。”她说。
晚饭桌上很安静。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为那盒大白兔奶糖高兴。我喝了两碗汤,吃了几块排骨,味道很好,但我吃不出香。
晚上躺在床上,我老婆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着。
“你别怕。”我说。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来,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哭了。
“小的才三岁,他怎么办?”
我搂着她,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光影。我盯着那道光,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南京肿瘤医院。
医院门口的队伍排到街上,有从外地来,拖着行李,一脸疲惫。我排在队伍里,前后都是人。
前面一个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由女儿扶着。老太太一直在咳嗽,女儿拍着她的背,说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我排了四十分钟,挂上了肝胆外科的专家号。
候诊区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些坐在轮椅上,有些靠在墙上,有些蹲在地上。护士推着治疗车从人群中穿过,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我找了个角落站着,旁边是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正在输液,输液瓶挂在墙上的钩子上。他闭着眼睛,嘴唇发白。
“你是什么情况?”他忽然问我,眼睛还是闭着。
“肝上有点问题。”
“我也是。”他睁开眼,“做了两次介入了,下周做第三次。”
“效果怎么样?”
“还行。”他笑了一下,“活着就行。”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到我的号了。
诊室里的医生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很严肃。我把上海的检查报告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
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把报告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上海那边的医生怎么说?”
“他让我回南京治疗。”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躺到那边床上,我给你检查一下。”
我躺在检查床上,把衣服撩起来。他的手按在我肚子上,比上海的医生轻一些,但我还是疼得皱眉头。
“这里疼?”
“嗯。”
“这里呢?”
“也疼。”
他收回手,让我坐起来。
“你的情况我看了。”他说,“肿瘤的位置确实不太好,但是,不是没有希望。”
我看着他。
“你明天来住院,我们给你做一个全面检查,然后制定治疗方案。”
“能治?”
“能治。”他说,语气很坚定,“但你要配合治疗,心态要好。”
从诊室出来,我给我老婆打电话。
“医生怎么说?”
“他说能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
“真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推着轮椅的,拿着病历的,输着液的。
但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走出医院,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手机响了,是上海的号码。
我接起来,是那个年轻医生的声音。
“您好,我是中山医院周主任的学生。”
“我记得您。”
“周主任让我给您打个电话。”他说,“他让我告诉您,您的肿瘤虽然是晚期,但还有手术的机会。他之所以让您回南京治疗,是因为南京肿瘤医院的肝胆外科在全国排名很靠前,而且费用会低很多。他怕您在上海花太多钱,术后恢复和后续治疗会跟不上。”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周主任说,治病不是治一次,是治一个过程。他让您回去,是替您考虑。”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祝您早日康复。”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还是那么刺眼。
我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汽车的尾气,有路边小吃摊飘来的香味。
我走下台阶,往地铁站走去。
住院手续办得很顺利。
病房在三楼,四人间,我分到靠窗的那张床。窗外的景色不怎么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面,但好歹有阳光能照进来。
同病房的三个病友,一个是肝癌术后的老李,六十二岁,安徽人,说话嗓门大。一个是做介入治疗的张哥,四十岁出头,光头,就是昨天在走廊里遇到的那个。还有一个床位空着,听说下午有人住进来。
我老婆帮我把东西收拾好,衣服叠进柜子里,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包里掏出几个苹果,洗好了放在盘子里。
“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能行。”我说。
“下午还要做检查,我陪着你。”
“不用,你回去照顾孩子。”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下午做了一堆检查。
抽血、B超、增强CT、心电图,一个接一个。我被护工推着在医院的各个楼层之间穿梭,走廊里永远是那么多人,电梯永远是那么挤。
做增强CT的时候,护士给我扎了一针造影剂,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冻住了。
“别紧张,正常反应。”操作室的医生通过麦克风说。
我躺在机器上,头顶是白色的机壳,耳边是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检查结果要明天才能出来。
回到病房的时候,第四个病友已经住进来了。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他躺在床上,正在看手机。
“你好。”我跟他打了个招呼。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手机了。
老李从厕所出来,看见这情形,凑过来小声跟我说:“那孩子,肝癌晚期,来的时候已经转移了。”
我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他还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他家里人呢?”我问。
“下午他妈来了一趟,走了。”老李说,“他妈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
晚上,病房里很安静。老李打着呼噜,陈哥在床上翻来覆去,那个年轻人还在看手机。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手机响了,是老婆发来的微信。
“睡了吗?”
“还没。”
“检查怎么样?”
“还行,等结果。”
“嗯,早点睡。”
“好。”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听到轻微的啜泣声。
是那个年轻人。
他用被子蒙着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还是能听见。
我不知道该不该过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了床。
我走到他床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被子。
他掀开被子,眼睛红红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女孩的照片。
“怎么了?”我问。
他摇了摇头。
“疼吗?”
“不是。”他说,声音很闷,“就是想哭。”
我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
“小杨。”
“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
我看着他,想起了我儿子。他刚上幼儿园,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问他妈做了什么好吃的。
“怕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
“我也怕。”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但怕也没用。”我说,“该治还得治。”
他没说话,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那女的是你女朋友?”我问。
“嗯。”
“她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我没告诉她。”
“为什么?”
“不想让她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蜡黄的皮肤,干裂的嘴唇。
“你应该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有人陪着。”我说,“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他没说话,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在他床边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直到他睡着才回到自己床上。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杨已经坐在床上吃早饭了。医院配的营养餐,稀饭、馒头、鸡蛋。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吃药。
“早。”我说。
“早。”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大概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上午查房的时候,主治医生带着一群实习生进来,拿着病历夹,挨个问情况。
问到我这儿的时候,医生看了眼病历,又看了看我。
“检查结果明天出来,到时候我们再详细讨论治疗方案。”
“好。”
他走到杨的床前,翻了翻病历,脸色不太好看。
“今天怎么样?”
“还行。”杨说。
“好好吃饭,营养跟不上,后面的治疗不好做。”
“嗯。”
医生查完房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老李躺在床上玩手机,陈在输液,闭着眼睛。杨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窗户,灰扑扑的,没什么好看的。
“你在看什么?”我问。
“没看什么。”他说,“就是发呆。”
我也看向那扇窗户,里面好像是一间办公室,有人在走动,但看不清脸。
“我昨天想了想你说的话。”杨说。
“什么话?”
“告诉她。”
“你决定了吗?”
他点了点头。
“我给她发微信了。”
“她怎么说?”
“她哭了。”杨说,“她说下午来。”
“那不是挺好的。”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你不需要怎么面对,她来了,你见到她,自然就知道了。”
下午,杨女朋友来了。
她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眼睛红红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杨的那一刻,眼泪又下来了。
杨坐在床上,看着她,嘴动了动,不知道说了什么。
女孩走过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一把抱住了他。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
“你傻不傻。”
他们抱在一起,女孩哭得浑身发抖,杨医生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转过头去,不看了。
老李也转过头去,陈护士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被子上,落在杨医生的手上。
那只手很瘦,手背上全是针眼。
但他的手背上,还覆盖着另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了我老婆。
她昨天晚上哭了,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
她说,孩子才三岁。
我说,我知道。
但我没说出口的是,我也怕。
我怕我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怎么办。我怕我女儿长大了,会忘了我长什么样子。我怕我儿子以后被人欺负了,没有爸爸帮他出头。
这些怕,我不敢说。
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这些怕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第三天,检查结果出来了。
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我的CT片子和各项检查报告。
“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你的情况,我直接说。”他翻开报告,“肝细胞癌,肿瘤直径大概五厘米,位置在肝右叶,靠近膈肌。从影像学上看,没有远处转移。”
“那是什么意思?”
“中期偏晚。”他说,“但还有手术机会。”
我松了口气。
“但手术有风险。”他接着说,“肿瘤离门静脉太近,手术过程中如果损伤门静脉,后果会很严重。”
“什么后果?”
“大出血。”他说,“最坏的情况,下不了手术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那不做手术呢?”
“不做手术,大概半年到一年。”
“做了呢?”
“如果手术成功,术后配合化疗和靶向治疗,五年生存率大概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我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字。
“你考虑一下。”医生说,“要不要做手术,你自己决定。”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走廊尽头,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来,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打电话。
“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医生说,还有机会,但风险很大。”
“什么风险?”
“手术可能下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怎么想的?”她问。
“我不知道。”
“你想做吗?”
“我想做。”我说,“但我怕。”
“怕什么?”
“怕下不来。”
“那就别做。”她说,“我们保守治疗,能多活一天算一天。”
“但保守治疗只有半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做决定吧。”她最后说,“不管你做不做,我都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
老李看见我进来,问我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还有机会。”
“那就做。”老李说,“我也是做手术过来的,当时医生说风险大,我还是做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你当时怕吗?”
“怕。”老李笑了,“怕得要死。但我想,横竖都是一刀,不做也是死,做了还有机会。”
陈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也是这么想的,不做没机会,做了还有希望。”
杨没说话,他女朋友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你什么时候手术?”我问杨。
“下周三。”他说。
“怕吗?”
“怕。”他说,“但我想好了,我要做。”
“为什么?”
“因为她。”他看了女朋友一眼,“我想多陪她一段时间。”
他女朋友低下头,眼泪滴在床单上。
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晚上,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我决定做手术。”
“你确定了?”
“确定了。”
“那我明天去医院陪你。”
“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我盯着那块水渍,直到它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手术定在两周以后。
这两周里,要做术前准备,调整身体状态,做各种检查。
我老婆请了假,每天来医院陪我。她给我带饭,帮我洗衣服,扶我去做检查。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病床旁边削苹果,削着削着,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继续削苹果。
但她的手在抖。
我把她的手握住。
“别怕。”
“我没怕。”她说,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
“我没哭。”她用袖子擦眼睛,“就是眼睛进东西了。”
我把她搂过来,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身体在发抖。
“等我好了,我们带孩子去旅游。”
“去哪儿?”
“去海边,孩子们还没见过海。”
“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一定要好起来。”
“我会的。”
手术前一天,杨医生手术。
他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女朋友一直握着他的手,送到手术室门口才松开。
“我在外面等你。”她说。
“嗯。”杨说,声音很轻。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色的“手术中”亮起来。
他女朋友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抱着他的外套,一动不动。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后,杨医生被推出来了。
他躺在推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
“手术顺利。”医生说。
他女朋友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杨医生被推进重症监护室,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第二天,轮到我了。
早上六点,护士来给我插胃管。
那根管子从鼻子里伸进去,经过喉咙,一直插到胃里。我恶心得想吐,但胃里什么也没有。
我老婆在旁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别哭。”我说,声音因为插着管子而变得奇怪。
“我没哭。”她说。
七点半,手术室的护士推着推床来接我。
我躺到推床上,被推着穿过走廊,进了电梯,再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里面很亮,全是白色的灯光。
我老婆在门口停下来。
“我等你。”她说。
“好。”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我躺在手术台上,头顶是无影灯,四周是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医生和护士。
麻醉师走过来,把面罩扣在我脸上。
“深呼吸。”
我吸了一口气,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周围是监护仪的滴滴声。
我试着睁开眼睛,灯光很刺眼,我又闭上了。
“醒了?”一个声音说。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护士站在我旁边。
“手术做完了。”她说。
我动了动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干得像砂纸。
“别说话,你还在恢复中。”
我点了点头,这个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上面缠着厚厚的绷带,还有一根引流管从里面伸出来。
我在ICU待了两天,然后转回了普通病房。
我老婆在病房里等着我,看见我被推进来,她站起来,嘴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回来了。”我说,声音很弱。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你吓死我了。”
“我说了我会回来的。”
她哭了。
病房里,老李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院,陈护士还在做治疗,杨靠在床上,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他女朋友在旁边给他喂粥。
“欢迎回来。”老李说。
“谢谢。”
我躺在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粥的香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春天的气息。
我还活着。
术后恢复比我想象的要慢。
头三天,我连翻身都困难,肚子上那个口子像一条蜈蚣,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肚脐。每次护士来换药,我都能看见那道伤口,红红的,缝着密密麻麻的线。
“恢复得不错。”护士说。
“这叫不错?”我看着那道疤。
“当然,没有感染,没有渗液,已经很好了。”
我老婆在旁边听着,松了口气。
第四天,我能下床了。
她扶着我,在病房里走了几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腹部的肌肉一用力就疼。
“慢点。”她说。
“没事。”
我走了大概十步,额头上全是汗。
“歇会儿吧。”她把轮椅推过来。
“我再走几步。”
又走了五步,实在走不动了,才坐下来。
杨医生在旁边看着我,他术后恢复得比我快,已经能自己走到走廊里了。
“加油。”他说。
“你也是。”
我坐在轮椅上,喘着气。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窗户,那间办公室还在,里面的人还在走动,还在打电话。
我看着那扇窗户,脑子里在想,等我好了,我要做什么。
我要带孩子们去看海。
我要陪我老婆去逛街,她说了好久想买一条裙子。
我要回老家看看我妈,她炖的鸡汤还在等我。
这些事情,以前觉得稀松平常,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珍贵。
两周后,我出院了。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
我老婆来接我,帮我把东西收拾好,扶着我走出病房。
杨医生还在做治疗,他女朋友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保重。”我说。
“你也是。”他说。
老李已经出院了,陈护士也出院了。病房里只剩下杨医生和那个空着的床位。
我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里挤满了人,有穿着病号服的,有提着饭盒的家属,有推着轮椅的护工。
我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老婆扶着我,慢慢走下台阶。
“回家。”她说。
“回家。”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南京的街道还是那么熟悉,梧桐树、小吃店、公交车站。
但我觉得,一切都变了。
或者说,是我变了。
回到家,两个孩子冲出来,大的叫了一声爸爸,小的抱住我的腿。
“爸爸你好了吗?”大女儿问。
“好了。”我摸了摸她的头。
“那你还能陪我去游乐园吗?”
“能。”
“什么时候?”
“等爸爸再养养。”
她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老婆在厨房里忙活,炖了鸡汤,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饭桌上,我喝了一碗鸡汤,吃了几块红烧肉。
“好吃吗?”她问。
“好吃。”我说。
她笑了。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孩子们在旁边看电视。
我老婆坐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肩膀上。
“你瘦了好多。”她说。
“会胖回来的。”
“嗯。”
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孩子们看得哈哈大笑。
我搂着她,看着电视,觉得这一刻,比什么都好。
晚上,躺在床上,我老婆睡着了,呼吸很平稳。
我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老了,眼角有皱纹了,鬓角有几根白头发。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动了动,没醒。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那道伤疤还在,摸上去硬硬的,像一条蜈蚣。但伤口不疼了,只有轻微的痒,在愈合。
我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医院复查,后天要去化疗。
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还活着。
我还有机会。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