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最近发生的13岁少年推5岁孩子下水溺亡的案子，本文作者谈了些看法：
我的看法是现在的某些法律条款过于“进步”，已经脱离了某些本质。

把《大清律例》里那条处理幼童杀人的定例翻出来，往现在的法条旁边一放，几乎是高下立见。

《大清律例·名例律》"老小废疾收赎"条写着："凡年七十以上、十五以下及废疾，犯流罪以下，收赎。八十以上、十岁以下，及笃疾，犯杀人应死者，议拟奏闻，取自上裁。盗及伤人者，亦收赎，余皆勿论。九十以上、七岁以下，虽有死罪，不加刑。"

翻成白话，清代对小孩犯罪分了三档。

七岁以下，免罪。

十岁以下，够得上死罪的，一律上报，由皇帝定夺。

十五岁以下，流罪以下拿银子赎。

看着挺宽厚。可这套规矩的要害，落在"取自上裁"上。

大清律给十岁以下的孩子留的，是一次上请的机会。裁量权攥在皇帝手里。

而皇帝是怎么裁的？有两个现实的案子。

雍正十年，江西，十四岁的丁乞三仔跟十八岁的族兄丁狗仔一起挑土。

狗仔欺负他年纪小，逼他挑重筐，还拿土块砸他。

丁乞三仔忍到不能再忍，捡起土块回砸，砸中狗仔小腹，人死了。

按律，斗殴致死，绞监候

雍正看了卷宗，下旨："丁乞三仔情有可原，着从宽免死，照例减等发落，仍追埋葬银两给付死者之家。"

这是清代的"宽宥"长什么样。

一个被大个子欺负到头上的孩子，被逼还手，皇帝免了他的死。

再看乾隆四十四年，四川盐亭。

两个九岁的男孩在河坝放羊。刘縻子跟李子相讨葫豆吃，李子相给了。

刘縻子吃完再讨，李子相不给，刘縻子张口就骂，抬手就打，李子相倒地，后腰撞在石头上，当场没了。

四川总督文绶按律上请，拟了个减等收赎。乾隆把这道上请驳了。

        "九岁幼童既能殴毙人命，其赋性凶悍可知，不宜遽为矜宥。人命至重。若第因其年幼辄行免死，岂为情法之平？"




        意思很直白。一个九岁的孩子，为几颗蚕豆就要一条人命，这性子得多凶。人命是天下最重的东西，只因为他年纪小就免他一死，不管是情理和法理上，哪里还谈得上公平？



刘縻子最后判了绞监候。



一个小小年纪的孩童，下起手来这么狠，往后还了得。此子断不可留。



乾隆借这个案子，把定例改了。刑部议定十岁以下斗殴毙命的案子，死者比凶犯年长四岁以上的，才准依律上请；年长不到三岁的，一律拟绞监候，不许随便上请。十五岁以下被人欺侮打死人的，得查实死者确实长于凶犯四岁以上，且死者理亏逞凶，或者凶手本来就是无心失手，才准援引丁乞三仔的成例，报上来听候钦定。


         

把这三条掰开看：死者比凶犯大四岁以上、死者理亏在先、凶手手上没带杀人的恶念。三条占齐，才够得着减刑的门槛。



嘉庆八年，广西巡抚在《刑案汇览》里留过一份说帖，讲得更透："查办理幼孩毙命之案，总视其是否被长欺侮为断。如死者并非理曲逞凶，又无欺凌情状，凶犯虽年未及岁，仍应按律拟抵，不准声请。"



年纪不到，照样按律抵命。



清代的律条粗，粗得能看见它盯的是什么。它盯的是凶犯有没有被逼、对方有没有欺负人、下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年龄只是进门的一道坎，进了门之后，看的是恶意。

拿乾隆那条定例来量最近这个案子：凶犯十三岁，死者五岁。凶犯比死者大八岁。



那条定例减免的前提，是"死者长于凶犯四岁以上"，是凶手挨了欺负、被逼到墙角。



这个案子里，站在墙角的那个，是五岁的王某。



凶犯比被害人整整大了八岁，力气、身高、心眼，全方面压着对方。



死者没有欺负过凶手。



案发前两家没有矛盾，王先生自己说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从没红过脸。



真正的起因，是五岁孩子朝凶手妹妹身上撒了一把沙子。



小孩之间这种事，一天里全国得发生几万回。



凶手呢？第一次把对方推下水沟，孩子挣扎着爬上来，他换了个地方接着推。中间那段路，是他牵着孩子走的。走到桥上，再推。



然后孩子溺亡。



这就是恶意。

《刑法》第十七条第三款：已满十二周岁不满十四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情节恶劣，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的，应当负刑事责任。这一条，梁某够上了。案子已经核准追诉，以故意杀人罪起诉。



紧接着是第四款：对依照前三款规定追究刑事责任的不满十八周岁的人，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注意那个"应当"。这两个字把话说死了。法官在这上面没有裁量余地，从轻或者减轻，必须给。



再往下是第四十九条：犯罪的时候不满十八周岁的人，不适用死刑。



三条叠在一起，结果就定了。有律师对媒体讲过，故意杀人罪顶格，最高只能判无期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