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的力量,决定浪花的形状。
马年将至,望着檐下新挂的红绸,既念着过往蹄印的深浅,也盼着来年春风里的一声长嘶,那是镇江这座城对奔赴的渴望,对温暖的笃信。
一
新世纪初的镇江,像一块被时光磨旧的玉,静卧在长江与运河的交汇处。那时的城,楼不高,路不宽,老城墙根的梧桐叶能盖住半条巷子。直到“显山、露水、透绿、现蓝”的口号撞进晨雾,推土机的轰鸣盖过了京口闸的叫卖声。“珍珠项链”开始在江边蜿蜒,“城市客厅”的蓝图铺进唐老一正斋的旧址,“引资大道”的笔直切开官塘桥的农田与菜地,老农们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会站着穿西装的外乡人,说着他们听不懂的“产业”“GDP”。
昆山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这里,镇江像急于亮相的少年,把家底翻出来晒,把筋骨抻开来练,那是这座小城极力想要融进世界的开端。有人欢呼“终于要活成大城市模样”,也有人躲在拆迁的废墟后抹眼泪,那棵陪着全家过年的老槐树,终究没抵过“景观带”的规划红线。城市在生长,疼痛是隐秘的根须,扎进每个镇江人的记忆里。
二
终于,镇江驶入了一段和平年代,像走惯了石板路的脚,突然踩上柏油路,得慢慢找平衡。大拆大建的脚步缓了,老城区的巷弄里,修钟表的师傅还在守着褪色的招牌,炸串摊的煤炉依旧飘着孜然香。“和平”不是停滞,是把急吼吼的扩张,换成细针穿线的修补。这种和平铺陈开来,便是“立志两率先,奋力两步走,争当苏南后起之秀”。
彼时,从市区通往大港的镇大公路,还是一条“泪流满面”的颠簸之路,公交车在坑洼里起伏,像汪洋里的舢板,载着满脸尘土的通勤者,驶向一个尚不清晰的未来。这条路的痛苦,就是整座城转型阵痛的缩影。稳定,是为了让下一次心跳更有力。慢有慢的清醒。当“跨越”的浪潮席卷长三角,镇江在“稳”里藏着“怕”,怕贪大求全丢了魂,怕急功近利伤了根。
三
“跨越发展、后发先至”带着一丝女性的傲娇和倔强。金融危机的黑云压境时,别的城市缩紧了口袋,这里却把“百亿投资”砸进项目册。干部们揣着地图跑遍乡镇,寻找落地载体,笔记本上记满“能耗”“环评”“就业”;招商部门的灯常亮到凌晨,外聘的话务员对着电话练“您好,这里是镇江”。新年第一会,原本的暖场片叫《圆梦》,运镜精巧、感人至极。年三十,女审片者泪湿眼眶、十动然拒,“这不是我要的风格”。于是,便有了连续几年的《跨越之歌》。
跨越的背面,是无数双熬红的眼。丹阳的眼镜小老板们第一次集体飞往米兰,在光学殿堂的角落支起易拉宝,他们带回的不是订单,而是塞满行李箱的、被雨水浸湿的名片。夜里,作坊的灯亮着,老师傅用锉刀一点点打磨从图册上扒下来的曲线,金属摩擦声,沙哑如江边芦苇荡的风。跨越的代价同时显形,北固山下的老船厂在环保的铁律下关停,龙门吊像巨兽般轰然跪下。后发先至的荣耀里,浸着汗水与委屈。就像江底的石头,被激流打磨得发亮,也刻满了碰撞的伤痕。
四
到了“对标找差”时期的镇江,喊出“智者相逢狂者胜”时,整座城像拉满的弓。“四大行动计划”摊开在会议桌上,红笔圈出的“硬骨头”让干部们倒吸冷气;狂者携考察团省内北上南下,挥斥方遒,大气徐州,高新苏州,精致扬州成为一时热议;有年轻干部主动请缨去偏远乡镇,“那里更需要敢拼的人”。可“勇”不是蛮干。智者的算计藏在深夜的会议室,某项目能耗超标,否决时有人拍桌子“错过这村没这店”,决策者说“善待绿水青山”;狂者的锋芒落在田间地头,为修一条便民路,干部们挨家挨户量院子,有户人家死活不让占半尺地,最后村支书把自己家的院墙往后挪了三尺。
那几年的镇江,像艘急着靠岸的船,既要顶风加速,又要避开暗礁。有人累得白了头,有人因决策失误被问责,可更多人记住的是:暴雨夜干部蹚水背老人转移,寒风里志愿者给流浪汉递热粥,企业遇到困难时,政府工作人员带着政策上门“会诊”。勇者的热血,智者的清醒,狂者的赤诚,在时代的熔炉里淬成一把剑,既锋利,亦有温度。只是,后来的“狂者”,痴狂、癫狂,直至疯狂,终究天涯仗剑指向自己,落得身败名裂。
五
2014年,从欧亚大陆桥的起点到这座江南小城,故人来赴早该兑现的“三年之约”。这时的镇江,像退潮后的江滩,露出深浅不一的脚印。“建设苏南现代化示范区”是把喧嚣的泡沫撇去,看清水下的脉络。城市规划图改了数十稿,只为保住一片原生湿地;招商不再“捡到篮里都是菜”,宁可空着地块等“好项目”,也不让高污染企业进门。有企业家感慨:“以前是‘萝卜快了不洗泥’,现在是‘慢工出细活’。”
可慢也有慢的焦虑,当周边城市在“速度”赛道上绝尘,镇江的“稳”被质疑“保守”;当年轻人抱怨“机会太少”,干部们背着考核表在村里一蹲就是半月。静水流深处,藏着坚韧的生长。那些不被看见的坚持,像深埋地下的根,默默滋养着一城的底气。就像江边的芦苇,风急时不抢风头,风停时却最先抽出新穗。
六
再后来,“同心同德、励精图治”的豪迈携卷着法的理性与克制从绿杨城郭渡江而来,这是写进制度的刻度。“实现新发展、一切在于干”,“干”要依法依规,“干”要问计于民。镇江获得全省首批地方立法权,开始对“三山”景区立规矩,此后有社区改造方案公示时,收到三百多条居民意见,街道干部逐条回复,连“健身器材要装在树荫下”这样的细节都改进了图纸;有企业反映审批流程繁琐,司法局牵头梳理“负面清单”,把“证明你妈是你妈”的荒诞事扫进故纸堆。这座城市还试图寻找另一种存在方式,聚焦创新、找准短板,突出亮点、体现均衡,试图在新发展理念之中迈出清新步伐。
2015年,镇江与洛杉矶一同,成为全球首批签署控制全球变暖备忘录的城市之一。巴黎气候大会上,中国代表团向世界展示“镇江低碳经验”。主会场大屏幕闪现的镜头里,有南山绿道,屋顶连片的太阳能板,碳平台跳动的曲线。这座城,在“励精图治”中学会与自己较劲,既要往前冲,又不能走偏了路。这种清醒的克制,烂漫却不避实务,潇洒却有担当。
七
把“对标苏南”刻进骨子里,如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般笃实。不是简单比高楼高度、GDP数字,是学人家的“店小二”服务,学人家的“亩均论英雄”,学人家把“创新”当命根子。干部们去苏州工业园蹲点,回来后在笔记本上写满“差距”;企业家组团赴无锡考察,回来就拆了旧生产线上马智能设备。对标的过程,是照镜子的过程。有人看着苏南的乡村别墅红了眼眶:“咱村的路啥时候能这么平?”有人摸着苏南企业的精密仪器叹气:“咱的技术啥时候能这么硬?”
可更多的,是憋着一股劲,句容的茶农跟着专家学有机种植,丹阳眼镜熬夜攻关镜片镀膜,扬中的船只,告别了过驳、浮吊。当然,债台垒起,那些非标的信托产品,也在渐渐无处遁形。对标不是自卑,是自省后的奋起。就像少年郎见过高手,方知自己拳脚未熟,于是挑灯苦练,要把失去的岁月追回来。
八
大疫三年,这座城市却大胆喊出“跑起来”,整座城像被春风惊醒的蛰虫。不是慌不择路的狂奔,是看清方向后的疾行:带着深耕商务八载的经验与从容,招商团队一周辗转三城,签约仪式上的咖啡杯尚有余温;工程师在高铁车厢里开项目评审会,笔记本电脑架在摇晃的小桌板上。速度有了具体的形状:那是连淮扬镇铁路贯通后,大港南站迎来的第一列“复兴号”,将长江天堑变为通途;是五凤口高架错综复杂的立交桥,是312国道镇江与南京的无缝衔接,让“半小时城市通勤圈”从梦想驶入现实。
真人真事,依旧是口罩世界,一位基层招商干部在深圳签约后,酒店幕墙眺望香港,电话里传来女儿背诵古诗的童音:“春风又绿江南岸。”他说:“爸爸这里也是江南。”女儿问:“有王安石写的那么绿吗?”他抬头,深圳湾灯火璀璨如白昼;他的江南,此刻应在湿润之中,悄然抽芽。
九
多年以后,当镇江人站上苏宁高楼俯瞰全城,会看见“珍珠项链”依然闪着柔光,“城市客厅”的笑声依旧清亮,“引资大道”改造后车流织成流动的河。他们会想起拆迁时老墙根的叹息,想起项目攻坚时基层干部熬红的眼,想起对标苏南时大家攥紧的拳,想起“跑起来”时滚落的汗。这座城的慷慨,不在凯歌高奏时,而在明知前路崎岖仍选择奔跑的勇气里;这座城的悲凉,不在落后挨打时,而在拼尽全力仍难掩差距的清醒里。乐而不淫,是见惯繁华仍守得住本心;哀而不伤,是历尽沧桑仍葆有热望。
潮起潮落处,一城慷慨声。镇江从未被写成一部单纯的凯旋史诗,它在时代沉重的铁门上,留下或深或浅、或清晰或模糊的指痕与叩击声。这些声音,不为炫耀,只为证明:这门,我们曾认真叩过;这路,我们曾真实走过。而门后的世界,以及路上未完的故事,终将由不息的后继者,带着马年的温暖与坚韧,在下一个潮汐来临时,继续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