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9日下午，南京大学仙林校区现代工程与应用科学学院会议室内，一场特殊的博士学位答辩刚刚结束。“根据答辩委员会对实践成果的评审意见及答辩表决结果，一致认为王浩然同学所提交的实践成果……达到了以实践成果申请博士学位的要求，并建议授予电子信息博士专业学位。”（见6月1日澎湃新闻）这并非个例。去年以来，清华大学、西北工业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等多所高校，均已诞生凭借实践成果获评学位的博士。这一变化依托新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落地生根，标志着我国博士学位评价体系改革迈出重要一步。
长久以来，毕业论文是博士学位申请的硬性门槛，这一标准在基础理论研究领域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在工程技术等实操性极强的专业领域，单一以学术论文论高低的模式渐渐显出局限。部分应用型博士潜心攻克产业技术难题、落地重大工程项目，手握实打实的技术成果，却仍要耗费大量精力撰写理论论文，这一度束缚了应用类高层次人才的成长，偏离了应用型人才的培养初衷，呼吁改革的声音不断。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2025年1月正式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从法律层面明确了实践成果与学位论文具备同等效力，均可作为申请学位的核心依据。法条的修订打破了延续多年的评价壁垒，为高校人才分类评价扫清了制度障碍。从顶层设计到高校落地，短短一年多时间，众多一流高校相继推出“实践博士”，印证了这项改革贴合高等教育发展与产业用人的现实需求。
改革破冰：《学位法》为实践成果“正名”
长期以来，“写一篇像样的毕业论文”几乎是所有高校学生毕业的必经之路。然而，论文导向的评价体系在工程、应用型等领域的局限性日益凸显——不少工科研究生陷入“重发表、轻实践，重理论、轻落地”的误区，难以将论文成果转化为实际生产力。
上海高校闻风而动。2025年6月，华东理工大学率先制定工程硕博士改革专项试点实施细则，规定工程类硕士生除传统学位论文外，还可以调研报告、案例分析报告、产品设计、方案设计等实践成果形式申请硕士学位。上海理工大学随即跟进，2026年毕业季，两名专业学位硕士研究生顺利通过实践成果答辩，成为该校多元育人评价改革的首批获益者。
“实战答卷”什么样：不写论文，产出真实生产力
以实践成果替代毕业论文，并不是让学生“不写东西就毕业”。相反，这份“实战答卷”的含金量不输于任何一篇传统学位论文。
华东理工大学卓越工程师学院研究生闫善伊佳用于申请硕士毕业的实践成果，是一套由他深度参与设计、正在江苏连云港某热电厂安装调试的烟气净化脱硝装置。经过严谨论证，这套装置投产后预计每年可助力企业减排氮氧化物逾4200吨。答辩委员会一致认定：“该成果解决了复杂工程问题，技术路线合理，数据翔实，申请人完全达到了环境工程专业硕士的培养要求。”
上海理工大学的两名硕士生同样交出亮眼答卷。健康科学与工程学院的黄昊琦聚焦养老照护民生刚需，成功研发基于多模态交互的智能助餐机器人系统，已在全国多家养老院落地试用；机械工程学院的李京阳则针对航道疏浚固废处置难题，研发出基于工业热泵的资源化综合利用工艺系统。两名学生的成果均通过严苛的专家外审与实践成果鉴定，切切实实走进了产业一线。
值得注意的是，这样的改革不仅限于理工科。文科领域同样在探索多元化评价路径。2026年5月，华东师范大学中文创意写作专业36名学生首次以“文学作品+创作谈”的形式申请学位，每人须提交三万字以上原创文学作品，部分学生作品已在《人民文学》等重要刊物发表。从工科到文科，改革的版图正在拓展。
不是“放水”而是“提标”
对于这项改革，社会上存在一种朴素担忧——“不用写论文了，是不是毕业更容易了”？事实恰恰相反。
从考核标准看，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绝非降低门槛。申请人需要提交应用报告、第三方检测、行业专家鉴定，还要接受校企专家直面产业痛点的连环追问，难度丝毫不输传统论文答辩。上海理工大学毕业生李京阳的体会颇具代表性：“实践成果答辩更聚焦技术落地实效、工程实现完整性和产业应用价值，对实操能力、项目统筹能力、成果闭环能力以及现场应答能力都有着更高、更综合的要求。”
上海理工大学机械工程学院导师沈凯副教授坦言，绿色工程领域技术攻关周期长、落地难度高，需要长期扎根一线反复迭代打磨，很难适配传统论文快速刊发的评价节奏。从这个角度看，“以实践成果毕业实际上比论文的要求更严格”——这句来自高校教师的话，精准概括了改革的本质。
改革的深层逻辑，是让评价标准回归人才培养目标本身。用不同的标尺衡量不同人才，让擅长解决实际问题、专注工程创新的学生不再受困于“论文不够分量”的尴尬。正如人民锐评所指出的，科研的价值从来不取决于落在期刊上的文字多少，其根本方向应当是“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
“一企一策”背后的系统工程
允许实践成果替代论文，看似只是毕业环节的一处“松绑”，实则牵动整个培养体系的系统重构。
要让研究生在毕业前拿出高质量的实践成果，一个关键前提是——从入学伊始就必须让学生与产业界深度接触，让企业出的题能实打实地落到学生手中。华东理工大学按照“一企一策一类型”的原则，已为2025级校企联合培养专项定制了49份培养方案。以“生物催化与分子工程”课程为例，企业专家从制定教学大纲起就深度参与，工程师讲授工程实践中的设备异常诊断经验，研发总监则引入工业化落地标准参与PBL项目可行性评审。
这套改革不是毕业环节的“临门一脚”，而是从招生选拔、课程设置、实践考核到论文答辩的全链条嵌入。企业导师在各个环节拥有充分话语权，确保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严丝合缝。上海理工大学同样在校企双师协同培育下，让两名首批获益学生在真实场景创新中交出了差异化毕业答卷。
改革之路：刚刚起步，挑战犹存
改革虽然振奋人心，但面临的挑战同样不容忽视。实践成果的界定标准、评审流程、量化细则等，在多数高校仍是待解课题。有评论指出，论文有发表记录、有引用数据、有分区等级，一目了然；而工程成果怎么评、谁来评、标准如何统一，一旦从“数论文”变成“看贡献”，评价者的自由裁量权就大了，争议空间也随之扩大。更深层的阻力来自观念：部分高校和学院或许仍视论文为“可量化、可比较”的稳妥选项，而对标准相对模糊的实践成果心存顾虑。
破除“唯论文”并非否定学术研究，而是要让评价体系与培养目标相匹配。对于擅长技术研发、工程实践的人才，以落地项目、专利技术、产业效益作为评判依据；对于深耕基础理论的学者，则尊重其理论研究热情与学术创新。只有分类评价、多元衡量，才能做到人尽其才。
上海这场“实践成果换文凭”的改革试验，正在为全国高校探索一条人才培养的新路径。随着研究生培养改革的深入推进，将有更多“把研究成果落在大地上、刻进生产线”的工程人才走出校园，成为推动高质量发展的中坚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