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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话题  >  [镇江城事] 建议有兴趣的耐心读完全文——南京男子诊病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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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江城事] 建议有兴趣的耐心读完全文——南京男子诊病经历      查看: 484  回复: 10
    • 来自 江苏省
    • 精华 0
    • 注册 2015-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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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议有兴趣的耐心读完全文——南京男子诊病经历

    南京男子患癌,去上海花500挂号费看病,医生只说一句就让他走
    挂号单上的数字让我肉疼。
    五百块。
    我从南京坐高铁到上海,就为了这张纸。窗口的小姑娘面无表情地敲键盘,我递过身份证和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疼的。肝区那块已经疼了快两个月,一开始我以为是胃,吃了两盒斯达舒,屁用没有。
    后来单位体检,B超医生把探头压在我肋骨下面,来回扫了好几遍,脸色不太好看。她没说话,但我从她抿着嘴唇的动作里读出了点什么。
    我今年四十二岁,在南京一家国企做行政,不抽烟不喝酒,连熬夜都很少。我想不通。
    报告出来那天,体检中心的医生建议我去大医院复查。我老婆当时就哭了,她说要去上海,找最好的专家。
    “网上查了,中山医院肝外科有个主任,全国都有名。”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有那位专家的介绍,密密麻麻的履历,挂号费五百。
    五百就五百吧。
    我挂了号,请了年假,一个人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铁。没让老婆陪,家里还有孩子要带,她请不了假。
    候诊区的人多得让我喘不过气。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旁边是个瘦得脱相的中年男人,皮肤蜡黄,眼白也黄。他老婆扶着他,手里攥着一沓检查报告,厚得像本小说。对面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嘴唇一直在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的挂号单,上面写着上午九点半。现在已经十点四十了。
    “叫到几号了?”旁边那个瘦男人问我。
    “三十二。”我看了一眼显示屏。
    “我是四十一。”他叹了口气,“每次来都这样,一等就是大半天。”
    他老婆给他拧开保温杯,他喝了一口水,呛得咳了半天。那咳嗽声听着就不对劲,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是第一次来?”他缓过来以后问我。
    “嗯。”
    “看什么?”
    “肝上有点问题。”我没说太细。
    他点点头,没再问。在这个候诊室里,大家心照不宣,能坐在这里的,没几个是轻症。问多了,反而尴尬。
    又等了四十分钟,终于叫到我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穿过走廊,推开诊室的门,里面的空调开得很足,冷得我一激灵。
    周主任坐在电脑后面,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面前堆着厚厚一摞病历本,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医生,大概是学生或者实习生。
    “坐。”他头都没抬。
    我把在南京做的所有检查报告递过去,B超、CT、血常规、肿瘤标志物,厚厚一沓。他接过来,翻得很慢,一张一张地看。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我盯着他的脸,想从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了大概三分钟,他把报告放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把衣服撩起来。”
    我照做,把衬衫和里面的背心卷到胸口以上。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手按在我右边肋骨下面。那只手很凉,手指有力,按下去的时候我差点叫出来,疼得我额头瞬间冒汗。
    “这里疼?”
    “疼。”
    他换了个位置,又按。
    “这里呢?”
    “也疼。”
    他收回手,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我放下衣服,等着他说话。
    他写完,把病历合上,推到我面前。
    “你这个情况,我建议你回南京治疗。”
    我愣住了。
    “医生,我专门从南京过来的,您看这报告……”
    “我看了。”他打断我,语气很平淡,“报告很清楚,你回你们南京的鼓楼医院,或者省人民医院,都可以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你这个情况,没必要在我这儿看,回去治,一样。”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花了五百块挂号费,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高铁,等了一上午,他就跟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医生,您能不能再仔细看看,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我……”
    “我看了。”他又打断我,这次语气重了一点,“正是因为你家里有孩子,我才让你回去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没明白。
    但旁边站着的那个年轻医生好像明白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周主任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但我觉得肩膀上像压了块石头。
    “回去吧,听我的,回南京去治。”他说完这句话,就叫了下一个号。
    我拿着病历站起来,走出诊室的时候,候诊区还是满满当当的人。那个瘦得脱相的中年男人还坐在那儿,看见我出来,问了句:“怎么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打电话。电话接通了,我还没说话,她就问我怎么样。
    “医生让我回南京治。”
    “为什么?”
    “不知道,就说不需要在他这儿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那是什么意思?是治不了吗?”
    “他没说治不了,就说让我回去。”
    “你再问问他啊,你花了五百块钱,他就跟你说一句话?你问他清楚啊!”
    “他叫下一个病人了。”
    我老婆在电话那头开始哭。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堵得慌,但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把刚才医生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他按我肚子的时候,手指很有力。他说我家里有孩子,让我回去治。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有举着输液瓶的,有拿着化验单小跑的。我坐在那儿,像块石头。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站起来,决定再去问问。至少问清楚,为什么不能在他这儿治。
    我走到诊室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门开了,是那个年轻医生。
    “有事?”他问我。
    “我想再问周主任一个问题。”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主任正在给另一个病人看片子。年轻医生走出来,把门带上。
    “周主任的诊断已经很清楚了。”他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让我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
    “周主任的意思是,你的情况,没必要花那么多钱在这儿治。”他压低声音,“你那个肿瘤,位置不好,已经侵犯血管了。在这儿做手术,费用高,而且效果不会比南京好。”
    我听着,手开始抖。
    “那……还有多长时间?”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明白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上海的冬天没有南京冷,但风刮在脸上还是疼。我把棉袄的拉链拉到最高,站在医院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
    “怎么样?又问了吗?”
    “问了。”
    “怎么说?”
    我看着医院门口的车流,红灯亮了,一排车停下来。
    “他说没必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先回来吧。”过了好一会儿,她说。
    “嗯。”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有出租车按喇叭,问我要不要走,我摇了摇头。
    后来我沿着街道走,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路过一家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路边吃。包子是热的,但吃到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想到两个孩子,大的上五年级,小的刚上幼儿园。小的那个前两天还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爸爸去上海看病,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我掏出手机,在附近找了家超市,买了一盒大白兔奶糖,一盒曲奇饼干。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色不太好。她问我,要袋子吗?我说要。
    拎着东西走出超市,天已经完全阴下来了,好像随时要下雨。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订回南京的高铁票。最近的一班是两个小时以后。
    坐在高铁站候车室里,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南京肿瘤医院。网页上跳出来很多信息,专家介绍,预约挂号,交通路线。
    我翻了翻,又关掉了。
    候车室里人很多,有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戴着耳机闭目养神的中年人。
    我旁边坐着一个女孩,大概二十出头,戴着口罩,头发染成棕色。她一直在看手机,偶尔笑一下。
    我看着她,想起了我女儿。她上五年级,也喜欢看手机,周末的时候躺在沙发上,抱着平板看动画片。我老婆总说她,她也不听。
    高铁来了,我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倒退,田野、村庄、工厂、楼房。
    天黑了,车窗上倒映出我的脸。
    那张脸有点发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觉得有点陌生。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
    “儿子,怎么样?”
    “没事,妈,医生说问题不大。”
    “那就好,那就好。”她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炖了排骨汤。”
    “在路上了,大概还有一小时到家。”
    “行,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高铁在黑暗中行驶,偶尔有灯光闪过。我闭着眼,感觉到肝区又开始隐隐作痛。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上了三楼。门没锁,推开门,屋里飘着排骨汤的味道。
    我老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孩子听见动静,从房间里跑出来,小的抱住我的腿,大的站在旁边看着我。
    “爸爸,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我把塑料袋递给她,她翻出大白兔奶糖,高兴地叫了一声,跑回房间去了。
    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我老婆正在盛汤,背对着我。
    “医生到底怎么说的?”
    “就说让我回南京治。”
    “为什么?”
    “他说没必要。”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了。
    “没必要是什么意思?是治不了?”
    “不是。”我靠在厨房门框上,“他的意思是,在南京治也一样,没必要花那个钱。”
    “那到底是什么情况?是早期还是晚期?”
    “他没说。”
    “你没问?”
    “问了,他没说。”
    她把勺子往锅里一扔,声音很大。
    “你花了五百块钱,连个结果都没问出来?”
    “我问了,他不说。”
    “他不说你就不问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厨房里只有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明天我去南京肿瘤医院。”我说。
    她转过身,继续盛汤,肩膀在抖。
    “吃饭吧。”她说。
    晚饭桌上很安静。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为那盒大白兔奶糖高兴。我喝了两碗汤,吃了几块排骨,味道很好,但我吃不出香。
    晚上躺在床上,我老婆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着。
    “你别怕。”我说。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来,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哭了。
    “小的才三岁,他怎么办?”
    我搂着她,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光影。我盯着那道光,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南京肿瘤医院。
    医院门口的队伍排到街上,有从外地来,拖着行李,一脸疲惫。我排在队伍里,前后都是人。
    前面一个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由女儿扶着。老太太一直在咳嗽,女儿拍着她的背,说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我排了四十分钟,挂上了肝胆外科的专家号。
    候诊区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些坐在轮椅上,有些靠在墙上,有些蹲在地上。护士推着治疗车从人群中穿过,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我找了个角落站着,旁边是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正在输液,输液瓶挂在墙上的钩子上。他闭着眼睛,嘴唇发白。
    “你是什么情况?”他忽然问我,眼睛还是闭着。
    “肝上有点问题。”
    “我也是。”他睁开眼,“做了两次介入了,下周做第三次。”
    “效果怎么样?”
    “还行。”他笑了一下,“活着就行。”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到我的号了。
    诊室里的医生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表情很严肃。我把上海的检查报告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
    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把报告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上海那边的医生怎么说?”
    “他让我回南京治疗。”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躺到那边床上,我给你检查一下。”
    我躺在检查床上,把衣服撩起来。他的手按在我肚子上,比上海的医生轻一些,但我还是疼得皱眉头。
    “这里疼?”
    “嗯。”
    “这里呢?”
    “也疼。”
    他收回手,让我坐起来。
    “你的情况我看了。”他说,“肿瘤的位置确实不太好,但是,不是没有希望。”
    我看着他。
    “你明天来住院,我们给你做一个全面检查,然后制定治疗方案。”
    “能治?”
    “能治。”他说,语气很坚定,“但你要配合治疗,心态要好。”
    从诊室出来,我给我老婆打电话。
    “医生怎么说?”
    “他说能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
    “真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推着轮椅的,拿着病历的,输着液的。
    但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走出医院,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手机响了,是上海的号码。
    我接起来,是那个年轻医生的声音。
    “您好,我是中山医院周主任的学生。”
    “我记得您。”
    “周主任让我给您打个电话。”他说,“他让我告诉您,您的肿瘤虽然是晚期,但还有手术的机会。他之所以让您回南京治疗,是因为南京肿瘤医院的肝胆外科在全国排名很靠前,而且费用会低很多。他怕您在上海花太多钱,术后恢复和后续治疗会跟不上。”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周主任说,治病不是治一次,是治一个过程。他让您回去,是替您考虑。”
    “谢谢。”我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祝您早日康复。”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还是那么刺眼。
    我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汽车的尾气,有路边小吃摊飘来的香味。
    我走下台阶,往地铁站走去。
    住院手续办得很顺利。
    病房在三楼,四人间,我分到靠窗的那张床。窗外的景色不怎么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面,但好歹有阳光能照进来。
    同病房的三个病友,一个是肝癌术后的老李,六十二岁,安徽人,说话嗓门大。一个是做介入治疗的张哥,四十岁出头,光头,就是昨天在走廊里遇到的那个。还有一个床位空着,听说下午有人住进来。
    我老婆帮我把东西收拾好,衣服叠进柜子里,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包里掏出几个苹果,洗好了放在盘子里。
    “你回去吧,我一个人能行。”我说。
    “下午还要做检查,我陪着你。”
    “不用,你回去照顾孩子。”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下午做了一堆检查。
    抽血、B超、增强CT、心电图,一个接一个。我被护工推着在医院的各个楼层之间穿梭,走廊里永远是那么多人,电梯永远是那么挤。
    做增强CT的时候,护士给我扎了一针造影剂,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冻住了。
    “别紧张,正常反应。”操作室的医生通过麦克风说。
    我躺在机器上,头顶是白色的机壳,耳边是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检查结果要明天才能出来。
    回到病房的时候,第四个病友已经住进来了。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他躺在床上,正在看手机。
    “你好。”我跟他打了个招呼。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手机了。
    老李从厕所出来,看见这情形,凑过来小声跟我说:“那孩子,肝癌晚期,来的时候已经转移了。”
    我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他还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他家里人呢?”我问。
    “下午他妈来了一趟,走了。”老李说,“他妈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
    晚上,病房里很安静。老李打着呼噜,陈哥在床上翻来覆去,那个年轻人还在看手机。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手机响了,是老婆发来的微信。
    “睡了吗?”
    “还没。”
    “检查怎么样?”
    “还行,等结果。”
    “嗯,早点睡。”
    “好。”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听到轻微的啜泣声。
    是那个年轻人。
    他用被子蒙着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还是能听见。
    我不知道该不该过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了床。
    我走到他床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被子。
    他掀开被子,眼睛红红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女孩的照片。
    “怎么了?”我问。
    他摇了摇头。
    “疼吗?”
    “不是。”他说,声音很闷,“就是想哭。”
    我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
    “小杨。”
    “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
    我看着他,想起了我儿子。他刚上幼儿园,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问他妈做了什么好吃的。
    “怕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
    “我也怕。”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但怕也没用。”我说,“该治还得治。”
    他没说话,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那女的是你女朋友?”我问。
    “嗯。”
    “她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我没告诉她。”
    “为什么?”
    “不想让她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蜡黄的皮肤,干裂的嘴唇。
    “你应该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有人陪着。”我说,“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他没说话,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在他床边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直到他睡着才回到自己床上。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杨已经坐在床上吃早饭了。医院配的营养餐,稀饭、馒头、鸡蛋。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吃药。
    “早。”我说。
    “早。”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大概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上午查房的时候,主治医生带着一群实习生进来,拿着病历夹,挨个问情况。
    问到我这儿的时候,医生看了眼病历,又看了看我。
    “检查结果明天出来,到时候我们再详细讨论治疗方案。”
    “好。”
    他走到杨的床前,翻了翻病历,脸色不太好看。
    “今天怎么样?”
    “还行。”杨说。
    “好好吃饭,营养跟不上,后面的治疗不好做。”
    “嗯。”
    医生查完房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老李躺在床上玩手机,陈在输液,闭着眼睛。杨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窗户,灰扑扑的,没什么好看的。
    “你在看什么?”我问。
    “没看什么。”他说,“就是发呆。”
    我也看向那扇窗户,里面好像是一间办公室,有人在走动,但看不清脸。
    “我昨天想了想你说的话。”杨说。
    “什么话?”
    “告诉她。”
    “你决定了吗?”
    他点了点头。
    “我给她发微信了。”
    “她怎么说?”
    “她哭了。”杨说,“她说下午来。”
    “那不是挺好的。”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你不需要怎么面对,她来了,你见到她,自然就知道了。”
    下午,杨女朋友来了。
    她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眼睛红红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杨的那一刻,眼泪又下来了。
    杨坐在床上,看着她,嘴动了动,不知道说了什么。
    女孩走过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一把抱住了他。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
    “你傻不傻。”
    他们抱在一起,女孩哭得浑身发抖,杨医生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转过头去,不看了。
    老李也转过头去,陈护士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被子上,落在杨医生的手上。
    那只手很瘦,手背上全是针眼。
    但他的手背上,还覆盖着另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了我老婆。
    她昨天晚上哭了,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
    她说,孩子才三岁。
    我说,我知道。
    但我没说出口的是,我也怕。
    我怕我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怎么办。我怕我女儿长大了,会忘了我长什么样子。我怕我儿子以后被人欺负了,没有爸爸帮他出头。
    这些怕,我不敢说。
    但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这些怕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第三天,检查结果出来了。
    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我的CT片子和各项检查报告。
    “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你的情况,我直接说。”他翻开报告,“肝细胞癌,肿瘤直径大概五厘米,位置在肝右叶,靠近膈肌。从影像学上看,没有远处转移。”
    “那是什么意思?”
    “中期偏晚。”他说,“但还有手术机会。”
    我松了口气。
    “但手术有风险。”他接着说,“肿瘤离门静脉太近,手术过程中如果损伤门静脉,后果会很严重。”
    “什么后果?”
    “大出血。”他说,“最坏的情况,下不了手术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那不做手术呢?”
    “不做手术,大概半年到一年。”
    “做了呢?”
    “如果手术成功,术后配合化疗和靶向治疗,五年生存率大概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我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字。
    “你考虑一下。”医生说,“要不要做手术,你自己决定。”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走廊尽头,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来,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打电话。
    “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医生说,还有机会,但风险很大。”
    “什么风险?”
    “手术可能下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怎么想的?”她问。
    “我不知道。”
    “你想做吗?”
    “我想做。”我说,“但我怕。”
    “怕什么?”
    “怕下不来。”
    “那就别做。”她说,“我们保守治疗,能多活一天算一天。”
    “但保守治疗只有半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做决定吧。”她最后说,“不管你做不做,我都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
    老李看见我进来,问我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还有机会。”
    “那就做。”老李说,“我也是做手术过来的,当时医生说风险大,我还是做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你当时怕吗?”
    “怕。”老李笑了,“怕得要死。但我想,横竖都是一刀,不做也是死,做了还有机会。”
    陈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也是这么想的,不做没机会,做了还有希望。”
    杨没说话,他女朋友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你什么时候手术?”我问杨。
    “下周三。”他说。
    “怕吗?”
    “怕。”他说,“但我想好了,我要做。”
    “为什么?”
    “因为她。”他看了女朋友一眼,“我想多陪她一段时间。”
    他女朋友低下头,眼泪滴在床单上。
    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晚上,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我决定做手术。”
    “你确定了?”
    “确定了。”
    “那我明天去医院陪你。”
    “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我盯着那块水渍,直到它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手术定在两周以后。
    这两周里,要做术前准备,调整身体状态,做各种检查。
    我老婆请了假,每天来医院陪我。她给我带饭,帮我洗衣服,扶我去做检查。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病床旁边削苹果,削着削着,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继续削苹果。
    但她的手在抖。
    我把她的手握住。
    “别怕。”
    “我没怕。”她说,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
    “我没哭。”她用袖子擦眼睛,“就是眼睛进东西了。”
    我把她搂过来,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身体在发抖。
    “等我好了,我们带孩子去旅游。”
    “去哪儿?”
    “去海边,孩子们还没见过海。”
    “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一定要好起来。”
    “我会的。”
    手术前一天,杨医生手术。
    他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女朋友一直握着他的手,送到手术室门口才松开。
    “我在外面等你。”她说。
    “嗯。”杨说,声音很轻。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色的“手术中”亮起来。
    他女朋友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抱着他的外套,一动不动。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后,杨医生被推出来了。
    他躺在推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
    “手术顺利。”医生说。
    他女朋友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杨医生被推进重症监护室,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第二天,轮到我了。
    早上六点,护士来给我插胃管。
    那根管子从鼻子里伸进去,经过喉咙,一直插到胃里。我恶心得想吐,但胃里什么也没有。
    我老婆在旁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别哭。”我说,声音因为插着管子而变得奇怪。
    “我没哭。”她说。
    七点半,手术室的护士推着推床来接我。
    我躺到推床上,被推着穿过走廊,进了电梯,再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里面很亮,全是白色的灯光。
    我老婆在门口停下来。
    “我等你。”她说。
    “好。”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我躺在手术台上,头顶是无影灯,四周是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医生和护士。
    麻醉师走过来,把面罩扣在我脸上。
    “深呼吸。”
    我吸了一口气,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周围是监护仪的滴滴声。
    我试着睁开眼睛,灯光很刺眼,我又闭上了。
    “醒了?”一个声音说。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护士站在我旁边。
    “手术做完了。”她说。
    我动了动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干得像砂纸。
    “别说话,你还在恢复中。”
    我点了点头,这个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上面缠着厚厚的绷带,还有一根引流管从里面伸出来。
    我在ICU待了两天,然后转回了普通病房。
    我老婆在病房里等着我,看见我被推进来,她站起来,嘴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回来了。”我说,声音很弱。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你吓死我了。”
    “我说了我会回来的。”
    她哭了。
    病房里,老李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院,陈护士还在做治疗,杨靠在床上,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他女朋友在旁边给他喂粥。
    “欢迎回来。”老李说。
    “谢谢。”
    我躺在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粥的香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春天的气息。
    我还活着。
    术后恢复比我想象的要慢。
    头三天,我连翻身都困难,肚子上那个口子像一条蜈蚣,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肚脐。每次护士来换药,我都能看见那道伤口,红红的,缝着密密麻麻的线。
    “恢复得不错。”护士说。
    “这叫不错?”我看着那道疤。
    “当然,没有感染,没有渗液,已经很好了。”
    我老婆在旁边听着,松了口气。
    第四天,我能下床了。
    她扶着我,在病房里走了几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腹部的肌肉一用力就疼。
    “慢点。”她说。
    “没事。”
    我走了大概十步,额头上全是汗。
    “歇会儿吧。”她把轮椅推过来。
    “我再走几步。”
    又走了五步,实在走不动了,才坐下来。
    杨医生在旁边看着我,他术后恢复得比我快,已经能自己走到走廊里了。
    “加油。”他说。
    “你也是。”
    我坐在轮椅上,喘着气。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窗户,那间办公室还在,里面的人还在走动,还在打电话。
    我看着那扇窗户,脑子里在想,等我好了,我要做什么。
    我要带孩子们去看海。
    我要陪我老婆去逛街,她说了好久想买一条裙子。
    我要回老家看看我妈,她炖的鸡汤还在等我。
    这些事情,以前觉得稀松平常,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珍贵。
    两周后,我出院了。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
    我老婆来接我,帮我把东西收拾好,扶着我走出病房。
    杨医生还在做治疗,他女朋友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保重。”我说。
    “你也是。”他说。
    老李已经出院了,陈护士也出院了。病房里只剩下杨医生和那个空着的床位。
    我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里挤满了人,有穿着病号服的,有提着饭盒的家属,有推着轮椅的护工。
    我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老婆扶着我,慢慢走下台阶。
    “回家。”她说。
    “回家。”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南京的街道还是那么熟悉,梧桐树、小吃店、公交车站。
    但我觉得,一切都变了。
    或者说,是我变了。
    回到家,两个孩子冲出来,大的叫了一声爸爸,小的抱住我的腿。
    “爸爸你好了吗?”大女儿问。
    “好了。”我摸了摸她的头。
    “那你还能陪我去游乐园吗?”
    “能。”
    “什么时候?”
    “等爸爸再养养。”
    她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老婆在厨房里忙活,炖了鸡汤,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饭桌上,我喝了一碗鸡汤,吃了几块红烧肉。
    “好吃吗?”她问。
    “好吃。”我说。
    她笑了。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孩子们在旁边看电视。
    我老婆坐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肩膀上。
    “你瘦了好多。”她说。
    “会胖回来的。”
    “嗯。”
    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孩子们看得哈哈大笑。
    我搂着她,看着电视,觉得这一刻,比什么都好。
    晚上,躺在床上,我老婆睡着了,呼吸很平稳。
    我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老了,眼角有皱纹了,鬓角有几根白头发。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她动了动,没醒。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那道伤疤还在,摸上去硬硬的,像一条蜈蚣。但伤口不疼了,只有轻微的痒,在愈合。
    我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医院复查,后天要去化疗。
    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还活着。
    我还有机会。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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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活着。

    我还有机会。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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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次看了个数据,各种**安全啥的,各种癌啥的是增加百分之N多没错,N00%,嗯,我觉得这绝对是造谣,绝对是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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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如果得癌症如果治疗很痛苦不会治
    什呢放疗化疗不会做
    我跟儿子说了你妈以后如果大病昏迷了就放弃
    不要买墓把我撒了
    你妈年轻的时候懒不愿意动不喜欢出去玩
    不在了就放飞自我吧让我随风到处飞
    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想回去看你就回去看你
    我不想待在冰冷的墓里等你每年那几次来看我
    我会难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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