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岁，没有病痛，没有太多告别。女儿说，他走得很安详，最后留下一句话：
“我很舒服。”
我第一反应还是不太愿意相信。因为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不像一个真正会老去的人。
前几年看《繁花》，九十岁的游本昌穿着西装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说话慢，却有劲。
再往前翻他的短视频，老人家又会忽然戴上那顶破帽子，摇起蒲扇，对着镜头笑呵呵地喊：“亲爱的娃娃们。”
作为九零后，每次听见这几个字，都很奇妙。我们这一代人，大多迈入三十多岁，工作，结婚，养孩子，开始被更年轻的人叫老登。
到了游本昌面前，亦不过是个娃娃。而今天，这个喜欢叫我娃娃的老人家离开了。
我重新点开了1985年的《济公》，画质很糊，远无法与今天的各类高清视频相比，可当摇着扇子的人，趿拉着鞋出场时，目光还是还是会被牢牢吸住。
破帽子歪戴着，衣服像几年没换过，一把破蒲扇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
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晃晃悠悠，偏偏又摔不倒。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对很多中国人来说，济公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电视剧里的济公和尚是罗汉转世，可历史上确有道济其人，只不过形象和我们现在的形成不少差异。
济公本名李修缘，南宋绍兴年间，生于浙江天台。他本为官宦人家，年轻时也是学富五车的大才子，可他见到官场的蝇营苟且后，跑到灵隐寺出家，发号道济。
宋人记载，他本就不是一个守规矩的和尚。他倡导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别的和尚苦守清规时，他喝酒，吃肉，举止疯癫，说话做事常常不按寻常僧人的样子来。
可另一方面，他爱打抱不平，惩治贪官污吏，他能写诗，亦能行医，经常无偿给看不起病的老百姓诊断，于是后来杭州民间不断传诵他的故事。
一代代人口口相传，一个普通僧人慢慢变成了济颠，济颠又慢慢变成了济公。
要把这样一个有极高文化修养，却选择把自己降到尘埃里，用“疯癫”来反抗虚伪、渡化世人的大智慧者演绎出来，实在太难了。
演得太疯，过于夸张，失了佛的底蕴；演得太神，脱离百姓，没了人间烟火气；演得太正，形象太空，成了庙里泥菩萨。
老先生后来回忆自己塑造济公形象时，专门分享过，他是从济公故事里抓到一句：“专管人间不平气”他觉得这才是济公。
济公为什么脏？因为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穿什么。
为什么疯疯癫癫？因为规矩到了他这都不过是一句可以拿来开玩笑的话。
可有一件事情一定不能乱，那就是济公不会欺负老百姓。
剧本里原有一段，说济公抓了人家的馒头，手上留下几个黑印，因为没钱，老板只好把馒头送给他。
老先生看完摇摇头，他说济公再疯癫，也不会白吃穷苦百姓的东西，最后把戏改掉了。
连济公那双破鞋，游本昌都琢磨了很久，开拍两集以后，他还没完全找到济公走路的状态。
有一次导演突然喊开拍，他急着往前跑，鞋后跟没有穿好，只能趿拉着鞋往前赶。
跑着跑着，他忽然觉得对味了，济公不是走在凡间的路上，而是游走在清醒和疯癫的边界。那把破蒲扇，扇走的不是风，是人世间的虚伪和执念。
于是我们后来熟悉的，一步三颠，摇摇晃晃，脚像不好好落地济公走路，阴差阳错的 出现了。
除了演技和仪态，老先生对妆容的要求也很严格，牙齿要画，脸上要抹灰，衣服要破破烂烂，扇子不能太新。
脏得像这个人原本就是这么生活许多年，而不是简单的道具做旧。
今天看这些事情，哪会觉得这只是演戏。分明是在给人物一点一点长骨头、添血肉。
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场“半脸阴阳”表演，那是济公被当成疯子，被人烧了自家的房子的剧情。
他半边脸像是在笑，笑世人的愚昧，笑物质的虚无；可另一边却压着悲，眼里含着泪，哭世人的可悲，哭众生的苦难。
据说光着一个表情，游本昌就哭练了三个多月。
还有一场挨打的戏，群演下手太轻，镜头下的效果并不好看。于是他让对方不要装样子，而是真打，拍了一遍又一遍，家里人来看他拍戏，站在旁边掉眼泪。
夏天拍吃肉，道具放久了已经有味道。镜头一开，他脸上要演出那种极其享受、极其贪婪的表情。
他大口嚼肉，边吃边狂笑，导演没喊咔，他就一直演，将“酒肉和尚”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等到导演喊停，他终于忍不住，立马转过头，蹲在角落将嘴里臭肉吐掉，吐到胆汁都快出来了。
这些行为放在今天显得有些愚笨，如今拍戏有替身，有特效，有无数不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演绎这段剧情。
可游本昌那代演员好像都死认一个很质朴的道理：演绎并非作假，要想看得真实，首先得演得真实。
1985年，《济公》播出时，游本昌已经五十二岁。可在这之前，演了大大小小七十多个角色，大部分没有名字，更没有台词。
济公爆火后，他却没有什么“媳妇熬成婆”的畅快感，仿佛本该如此。他有句话我一直记得：“只有长期积累，才能偶然获得。”
这话从九十岁的老人嘴里说出来，没有一点鸡汤味，因为他确实坚守了三十多年。
后来游本昌还演了许多形象各异的角色，弘一法师，《繁花》里的爷叔。在本该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年纪，他却依旧在为自己的热爱奋斗。
更有意思的是，他晚年反而越来越喜欢和年轻人打成一片。
他既会能智能手机，还能拍短视频，好会玩网络上的东西。看见年轻演员紧张，他先开玩笑。
年轻人问他人生怎么办，他也很少板着脸训话。
2024年，他已经九十岁，他总是在短视频里出现。
每次视频一开头，他总是带着那种极其慈祥、又透着点古灵精怪的笑容，操着那口清脆的嗓音喊我们：“亲爱的娃娃们，大家好哇。”
然后笑着说：“现在我也是‘90后’的一名成员啦。”每每想到这句，都忍不住嘴角泛笑。
他说自己十八岁演戏，五十二岁演济公，八十多岁还有新的角色，九十岁还在工作。
可这样一个努力一生的人，在面对年轻人时，却没有半点说教，也没有催促年轻人向前走，他反而很喜欢讲走路，他告诉我们只要心是朝着光的方向走的每一步都不会白走。
如今再翻看那些视频，心中有些堵，小时候看《济公》，只觉得这个和尚好玩。
长大以后开始做历史内容，才慢慢知道南宋真的有过道济，知道民间传说怎样一层层把他变成济公。
再回过头去看游本昌为什么这样演他，看得越多，就越觉得有趣。
他觉得济公应该疯，却不能坏，可以破破烂烂，却不能占穷人的便宜。可以满嘴玩笑，遇见不平事又得认真。
演到后来，济公身上到底有多少道济，又有多少游本昌，已经很难分开了。而游本昌老了以后，也越来越像我们熟悉的那个济公。
喜欢笑，爱逗年轻人，不太在乎年龄。九十岁了还想着下一部戏。
前些时候，他甚至还在筹备重新演济公。今天早上，消息突然停在了这里。
我们这些被他叫过“娃娃们”的人，又少了一位长辈。
以后要是再听见：“鞋儿破，帽儿破……”的旋律，我大概还是会笑，只是笑完以后，会想起那个老人，他摇着蒲扇，眯着眼睛，站在镜头前。
说着那句熟悉的话：“亲爱的娃娃们：我是济公爷爷游本昌，”
以前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可爱，今天再听，忽然很舍不得，游本昌爷爷，一路走好。您的蒲扇留在了人间，我们，都感受到了那阵清风。
#济公游本昌 #游本昌 #济公 #经典老剧重温
